從部落土地出發，看見原鄉農業的下一步
——專訪宜蘭大學王進發教授，談文化、生態與產業如何一起走
訪談人／林文風副研究員
本文作者／黃靖嵐研究員
🎧 歡迎收聽本集Podcast，聽王進發教授從自身的部落經驗、農業專業與長期參與原民政策的觀察出發，談原鄉農業的特色與未來。
王進發教授曾任原民會副主委，也出身原住民族部落。早期他在中興大學昆蟲學系接受農業訓練，取得博士學位後，開始思考如何將所學帶回部落。他在訪談中提到，自己一開始關心原鄉農業，是因為「既然學了很多正規教育，是不是可以利用所學回饋部落。」這樣的出發點，讓他看待原鄉農業時，不只關注作物與技術，也會回到部落生活、自然環境與文化脈絡中思考。
原鄉農業的獨特性，來自土地與文化的連結
王教授認為，原鄉農業最大的優勢，首先來自天然環境。許多原鄉位於山坡地、森林周邊或低度開發地區，污染相對較少，生態完整性較高，適合發展有機農業、友善耕作與林下經濟。
這樣的條件，也讓原鄉農業和一般慣行農業走出不同路徑。王教授說：「原鄉農業是以生態為導向；慣行農業則以效率為導向。」相較於慣行農業追求大量商品化，常見單一作物、大面積耕作與機械化管理；原鄉農業則常見小規模、多樣化的經營方式，也較能順應地形與在地環境。輪作、混作、低密度開發，以及與森林共享環境的農業型態，都讓原鄉農業更接近以生態為核心的生產方式。
原鄉農業的價值也來自文化。王教授特別提到，小米、紅藜、樹豆、刺蔥、馬告等傳統作物，承載部落飲食、祭儀、生活記憶與族群故事。因此，原鄉農業的特色，不能只看「種了什麼」，也要看這些作物如何連結部落知識、文化與生活方式。
原鄉農業要從種植導向價值溝通
談到原鄉農業未來三到五年的發展，王教授建議原鄉農業投入高價值特色作物與品牌化。
他觀察到許多部落過去以一級生產為主，農友努力把作物種好，但產品若無法被市場理解，收入仍然難以穩定。因此，原鄉農業接下來不能只問「要種什麼」，也要思考如何讓消費者理解產品價值。
王教授表示：「我們的重點不是要種什麼，而是要學習怎麼賣。」這句話點出原鄉農業很實際的挑戰。產品能不能走向市場，除了品質，也取決於是否能清楚說明作物特色、部落故事、飲食文化與友善環境的價值。當這些內容被整理出來，農產品才有機會形成具辨識度的品牌。
王教授也提到，過去農業部、原民會、經濟部與地方政府，都曾透過不同計畫協助原鄉產業發展，包括社區林業、林下經濟、地方特色產業、示範部落與重點部落等工作。這些支持對原鄉很重要。未來若能讓政策資源更貼近部落需求，也較有機會避免計畫結束後又回到原點。
農業價值也可以在遊程、餐桌與故事中延伸
王教授談到原鄉農業時，多次提到一級產業如何走向六級產業，這也是原鄉農業能否擴大價值的關鍵。
許多部落早已不只是農產品產地，也發展出文化體驗、生態旅遊、部落導覽、森林療癒與深度遊程。例如司馬庫斯結合自然環境、泰雅文化與旅宿服務，逐漸形成具有辨識度的深度旅遊；宜蘭崙埤部落的九寮溪生態步道，透過溪流、動植物與泰雅文化解說，讓遊客理解部落與環境之間的關係；達娜伊谷則以溪流復育與部落自主治理，成為重要案例。
王教授提到，原鄉農業若能與旅遊、飲食、手工藝、自然解說和文化學習結合，部落就能發展出更完整的產業型態。他在訪談中說道：「農業的議題包羅萬象，怎麼樣透過一些包裝，讓部落能夠更完善地建構屬於自己的特殊產業。」
這段話提醒我們，原鄉農業的價值也會出現在餐桌、步道、部落故事與文化體驗之中。農產品若能和這些內容連結，就能延伸出更多收入來源，也讓消費者更完整理解原鄉農業。
從產業組織的角度來看，這並非「農業＋觀光」，而是讓原鄉農業與觀光服務相互支持，作物提供地方特色，文化體驗說明產品脈絡，遊程與餐桌則讓消費者進一步接觸部落。當這些環節能夠串接，原鄉農業才有機會把價值留在地方。
原生作物流失，背後是知識斷層
訪談中，王教授特別談到原生作物與地方品種的保存問題。他指出，許多原鄉傳統作物正面臨流失危機，而這件事不只是農業生產問題，也涉及文化保存。
過去，許多作物的名稱、用途、栽種方式與文化意義，靠耆老代代相傳。當耆老逐漸凋零，年輕人離開部落，這些知識就可能佚失。王教授說：「隨著耆老凋零之後，有些名字，包括與過去文化有關的，也都隕落了。這是非常可惜的。」一旦知識斷裂，很多內容便很難完整找回。
王教授以高山油芒為例。這項作物曾經逐漸被遺忘，部分部落雖然不常食用，卻仍有人保留種子。後來研究人員循線找回，讓高山油芒重新受到關注，也被看見更多應用潛力。這個例子提醒我們，部落保種除了保存過去，也為未來農業、食品與環境議題留下新的可能。
因此，王教授認為，部落保種需要與國家種原庫、農業研究單位及大學合作。原鄉作物若要真正發展為特色產業，部落不能獨自承擔所有工作。種原保存、栽培技術、產品開發、文化紀錄與市場定位，都需要一起配合。
每個部落都應該長出自己的特色
王教授也提醒，原鄉農業不能朝向所有地方都種一樣的作物。過去在部分產業輔導或災後重建過程中，曾出現多個地區同時推動咖啡、紅藜、小米等作物的情形。這些作物本身都有潛力，但如果每個地方都做一樣的事，就容易形成同質競爭。
他認為，原鄉農業應該回到「一鄉一特色」或「一部落一特色」的思考。每個部落的地理條件、族群文化、作物記憶、社群參與與市場機會都不同，發展方向也不應完全一樣。
例如臺灣原鄉咖啡近年在品質、烘焙、杯測與國際能見度上逐漸受到重視，部分部落透過栽培管理、後製處理與競賽交流，讓地方咖啡建立更高價值。馬告則具有鮮明香氣與飲食辨識度，根、莖、葉、果實皆有利用潛力，但市場需求增加後，也可能帶來野外採集壓力。因此，推動馬告產業時，也必須同步思考栽培、復育、研究與永續利用。
特色作物的重點，不只是找到受市場歡迎的產品，也要讓作物與部落條件相互契合。唯有如此，特色才有機會長久累積。
原鄉缺的不是單一技術，而是能留下來的支持
談到原鄉農業目前最缺乏的資源，王教授說得很直接：「問題不是某一項技術不足，而是缺少全方位、系統性的支持。」
首先是人才斷層。許多年輕人離開部落到都市求學或工作，部落逐漸高齡化。當青年不在部落，耆老知識缺少承接者，農業經營、文化傳承與產業推動都會受到影響。
其次是技術需要在地化。原鄉常位於坡地或地形不規則地區，不能直接套用平地農業模式。坡地設計、作物配置、土壤管理、病蟲害管理、輪作混作與加工設施，都需要符合地方條件。王教授也觀察到，許多外部計畫進入部落後，若沒有培養在地能力，計畫結束後成果就難以延續，這也是他認為必須重視退場設計與在地能力建立的原因。
第三是加工、冷鏈與物流基礎設施不足。以高冷蔬菜等高山農業為例，一旦遇到颱風、防汛期或道路中斷，農產品運輸就會受到影響。若部落能建立小型加工、初級處理或冷鏈保存能力，就能降低運輸風險，也能延長產品價值。
這些問題看似分散，其實都指向同一件事：原鄉農業需要的不是短期進場，而是能伴陪部落建立能力、留下方法、持續運作的支持系統。
青年返鄉，需要收入，也需要看見務農的尊嚴
如果年輕人想投入原鄉農業，王教授認為，最基本的條件是收入。青年是否願意回到部落，和農業是否能支持生活密切相關。若農業只能維持低收入，很難期待青年長期留下。
收入之外，也需要建立務農的尊嚴。王教授提到，農業不應被看成沒有選擇時才做的工作。他說：「務農也並不是不好，但是你要有方向、有方法。」只要有方向、有方法，務農也可以是重要的職涯選項。大學端的精緻農業專班、公費生制度、場域實踐與地方創生課程，都有機會讓青年重新理解農業的價值。
青年返鄉也需要資金、設備與學習支持。小額貸款、創業補助、加工設備、土地資源活化，都可能降低青年投入初期的壓力。在部落內部，除了學校與農業單位提供的技術教育，耆老知識、師徒制與文化學習也同樣重要。原鄉農業若要走出自己的路，年輕人就需要理解部落如何看待土地、作物、森林與生態。
組織文化、生態與產業，是原鄉農業最重要的課題
從王進發教授的訪談可以看見，原鄉農業的發展不能只用產量、面積或單一產品來衡量。它牽涉文化延續、種原保存、傳統知識、生態維護、青年返鄉、加工物流、品牌行銷與政策協調。
原鄉農業具有低污染、高生態完整性與文化厚度等優勢，但這些優勢不會自動轉化為穩定收入。它需要更完整的組織與支持，鏈結生產、加工、通路、人才與文化傳承。
因此，原鄉農業的下一步，不只是發展更多特色作物，也要讓部落文化、生態智慧與現代產業資源能夠共同運作。當作物能回應地方條件，技術能留在部落，市場也能理解其價值，原鄉農業才有機會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高價值產業道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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