科學證據、在地原料與製造能力：臺灣寵物食品如何建立差異
——專訪國立臺灣大學動物科學技術學系林美峰教授，談犬貓營養、產品研發與寵物食品產業
訪談人／林文風副研究員
本文作者／黃靖嵐研究員
臺灣已有食品加工、生物技術與農漁產業基礎，近年寵物食品業者也持續投入機能性產品、客製化營養與新型加工技術。不過，一項素材要真正進入商業生產，仍需要穩定原料來源、建立安全規格、控制製造成本，並累積足以支持產品宣稱的科學資料；國內市場規模有限，企業規劃產品時也需要同步評估海外市場，才能把研發投入轉為較長期的競爭條件。
🎧 歡迎收聽本集Podcast，聽國立臺灣大學動物科學技術學系林美峰教授從長期動物營養、寵物營養與飼料研究經驗出發，談消費市場如何改變，國際營養規範應該怎麼看，以及臺灣寵物食品產業還有哪些值得投入的技術與發展方向。
林美峰教授長期投入動物營養與飼料研究，研究與教學範圍從家禽營養延伸至犬貓及其他動物。她看待寵物食品時，會同時檢查動物需要哪些營養、原料能否有效利用、加工如何改變營養價值，以及產品最後能否穩定製造，因此寵物食品的發展不能只追隨市場流行，還需要回到動物營養、原料科學與製造條件。
貓隻陸續進入統計，市場成長需要重新判讀
早期寵物統計較容易掌握需要外出活動的犬隻，長時間生活在室內的貓則相對難以調查，一戶同時飼養多隻的情況也不少。林教授回憶早期調查資料：「一個縣市總共只有五隻貓，你相信嗎？」這類數字與實際飼養狀況明顯存在落差，但隨著晶片及寵物登記制度逐步完整，原本沒有進入資料的貓隻陸續納入統計，近年的數量逐漸增加。同時反映實際飼養數量增加，以及過去未被掌握的數量逐漸浮現。
疫情期間增加居家時間與陪伴需求，也讓原先下降的寵物飼養數出現回升。不過，大型寵物食品企業近年營收持續增加，並不代表犬貓數量以相同比例成長，其中還包含商品售價與平均消費金額提高。原物料、運費與製造成本推高售價後，飼主支出增加，自然對產品品質與資訊透明度有更高要求。因此，評估市場成長不能單看飼養隻數，更必須同時觀察單隻寵物的平均消費金額與產品結構變化。
功能性產品要有科學依據，配方含量也要對得上研究
消費者取得更多營養與健康資訊後，飼主會進一步詢問成分為什麼有效、研究使用多少劑量，以及實際產品是否加入足夠含量，因此研發人員需要持續掌握國際研究，確認原料已有什麼科學證據，也要判斷研究條件與實際產品是否相符。
企業不一定需要為每項產品重新完成一套完整試驗，但至少要知道國際研究如何使用這項原料，才能判斷相關資料是否能支持自己的產品。林教授認為，只說產品「很好」已經無法回應成熟消費者的需求，業者需要持續蒐集研究資料，再把原料、劑量與產品設計之間的關係說清楚。
功能性成分的使用量尤其不能忽略。林教授用很直接的方式說明：「人家要10%，你只有1%，到底有沒有用，就要去證明。」即使配方確實加入某項成分，只要實際含量與研究條件不同，就不能直接沿用相同的功能宣稱。德國市場也提供另一種觀察，消費者未必只依賴認證標章，而會自行檢視成分、檢驗資料與研究資訊，因此業者能不能說明用了什麼、用了多少，以及依據哪些資料，會直接影響產品可信度。
相同原則也適用於低敏產品。市場常把低敏配方與無穀產品放在一起，但減少穀物只代表其中一種配方設計，犬貓的不良反應也可能來自蛋白質或其他成分。研發低敏產品時，需要先辨認可能造成刺激的來源，再調整原料與處理方式，而不是只刪除一種市場上常被討論的原料。
AAFCO提供共同基礎，配方仍要看實際飼養條件
市場經常出現「AAFCO認證」的說法，林教授提醒：「AAFCO其實沒有在做認證。」美國飼料管理官員協會（Association of American Feed Control Officials, AAFCO）主要由負責動物飼料管理的政府人員共同參與，長期整理原料定義、標示方式、營養標準與相關管理規範，提供各州制定法規時參考，與其把「符合AAFCO」理解為取得一張產品認證，更適合把它看成業者依循相關營養與管理規範設計產品。
美國聯邦體制下，各州自行管理飼料，如果原料名稱、產品定義與管理方式差異過大，就可能形成跨州交易障礙，例如同一項產品在一州可以販售，進入另一州卻因規範不同而受到限制。AAFCO因此透過模型規範、原料定義與營養標準，協助各州建立較一致的管理基礎，也讓業者使用同一個原料名稱時，能對應到相近的內容與規格。
犬貓營養需求的科學資料則大量來自美國國家研究委員會（National Research Council, NRC）整理的研究。研究者為了控制變因，通常使用較單純或半純化的原料，降低不同成分之間的交互作用，再確認特定營養素的需要量；商業生產使用的原料更加多元，加熱、擠壓及其他加工程序也可能改變營養可利用性，因此實際配方不能只照著研究數值直接套用。
AAFCO及歐洲寵物食品工業聯合會（European Pet Food Industry Federation, FEDIAF）的相關指引，會進一步把實際原料、加工與飼養條件納入考量。臺灣使用這些國際資料時，還要注意氣候差異，美國累積較多低溫與高活動量動物的研究，臺灣位處亞熱帶，高溫對採食量與營養攝取的影響更值得關注。
高溫如果使動物採食量降低10%，在其他條件相近的情況下，就需要透過提高飼糧營養濃度（即營養成分濃縮），補足減少的攝取量。家庭犬貓又常生活在室內或空調環境，與戶外經濟動物面對的條件不同，因此臺灣若要發展更精細的寵物營養研究，仍需要累積符合本地氣候與飼養型態的資料。
在地原料要先解決安全、規格與穩定供應
臺灣各地特色農產品如果能完成營養分析、安全評估及加工處理，有機會轉化為具有在地差異的寵物食品原料；水產加工產業產生的魚皮、魚骨及其他副產物，也可以評估進一步萃取或加工，轉為蛋白質、機能性成分或其他原料。這些材料原本可能缺少穩定用途，寵物食品提供新的利用方向，但能不能進入配方，仍要先確認品質與安全。
但原料來源多，不代表所有材料都適合直接進入寵物食品。海洋來源需要注意環境污染物與重金屬，動物內臟也可能累積特定物質，因此業者在談循環利用以前，必須先建立安全規格與檢驗條件。一項素材如果只有特定季節可以取得、不同批次成分差異過大，或加工成本過高，也很難長期納入固定配方；原料穩定度、供應量與成本控制，會直接決定一項在地素材能不能真正進入量產。
農產品及副產物含水量通常較高，進入製造端以前還需要乾燥、粉碎、萃取等前處理，如果每一家業者都各自購買相同設備處理同類原料，就會重複支出設備成本與能源。由專業業者集中進行共同前處理，再供應不同寵物食品廠使用，可以降低中小型企業重複投資，也有機會建立較一致的原料規格；政府較適合透過輔導或產業支持，協助具備能力的企業建立這類加工服務，而不是直接扮演生產者。
同一批原料也可以依價值進行分段利用，高價成分先提供食品或機能性產品使用，剩餘材料再評估萃取胺基酸或其他成分，最後留下的部分如果符合安全與營養規格，再轉為飼料原料。這類利用方式把副產物處理、原料高值化與寵物食品製造串在一起，也能減少每一道加工程序持續產生新的剩餘物。
臺灣市場規模有限，產品要靠差異而不是低價競爭
部分臺灣寵物食品業者已經累積不錯的製程與生產能力，但國內市場規模相對有限，林教授建議業者「立足臺灣，放眼全球」，在產品開發階段就要同步評估海外市場，讓配方、原料規格與製程提早對應更大的市場需求。
國內業者赴德國參展後獲得當地合作意願的案例，也顯示臺灣產品不一定只能依靠價格進入海外市場。即使售價高於部分歐洲產品，只要品質、原料或製程具有差異，仍可能找到適合的市場位置。相較之下，如果新進業者只複製市場既有產品，再依靠削價爭取訂單，短期可能取得銷量，長期卻容易壓縮產業研發與製造能力。
寵物食品市場近年增加不少新進業者，部分企業資金充足，但沒有同步累積原料、配方或製程技術，產品缺少差異後，最後往往轉向價格競爭。企業如果能建立特殊原料、特殊製程或其他不容易被快速複製的條件，就能降低單純削價的壓力，也讓品牌逐步累積自己的生產能力。
研發人才要理解動物，也要能把專業轉成產品與溝通
寵物食品產業需要研發人才，也需要具備專業知識的第一線人員。產品牽涉營養、原料及健康問題，如果銷售或客服只熟悉行銷話術，遇到飼主深入詢問時，可能提供錯誤或不完整資訊，進一步降低品牌信任，因此企業需要讓面對消費者的人員具備一定程度的營養與產品知識。
研究所畢業生進入企業後，仍需要累積製造、產品與市場經驗，學校教育很難直接涵蓋所有產業需求。企業要先釐清職務需要哪些能力，再與相關教師或科系合作找人才，並投入後續培養。林教授特別重視學生能不能抓到問題的「key point」，研究訓練除了累積知識，更要培養辨認核心問題、查找資料與提出解決方案的能力。
人類食品與營養訓練可以提供加工及營養基礎，但犬、貓、家禽、反芻動物與水產動物的消化、生理與攝食方式並不相同；以魚類為例，不同物種的攝食位置會直接影響飼料需要浮在水面、懸浮水中或沉到水底，這些都是配方與製程設計的一部分。動物科學背景有助於了解不同物種之間的差異，寵物食品研發如果能先理解動物，再決定使用哪些原料與加工方式，就能減少直接套用人類食品概念造成的落差。
後生元、精準營養與AI，讓研發更貼近需求
臺灣已累積微生物、發酵與生技研發基礎，後生元（postbiotics）因此成為值得持續投入的方向。益生菌需要維持活性，高溫加工容易降低菌數，乾糧產品常在主要製程完成後再採後噴方式添加；後生元使用失去活性的微生物或其相關成分，不需要維持菌體存活，可以降低高溫製程及保存條件帶來的限制。
部分後生元甚至不需要繁複的分離與純化製程，若能將發酵物直接進行適當滅菌與乾燥，便能大幅降低加工步驟與生產成本。這類技術能不能形成產品，仍要看實際效果、成本及製程可行性，因此臺灣若要把既有生技能力轉成寵物食品優勢，還需要持續累積功效研究與量產經驗。
值得注意的是，產品即使把營養比例設計得非常精細，飼主如果沒有按照建議餵食，實際攝取量仍可能完全不同，因此真正的精準營養需要連結個體資料、餵食量與健康狀態，再調整產品。已有業者嘗試與國際單位合作分析腸道菌相，依不同個體發展較細緻的產品，客製化也因此成為精準營養可以持續發展的方向。
消費者希望看懂自己買了什麼，也讓產品外觀與資訊透明度成為新的研發條件。部分業者嘗試讓胡蘿蔔、菠菜等食材保持可辨識的形式，再透過包覆或其他加工方式維持犬隻適口性，使飼主看得到食材，同時讓動物願意食用。這類產品設計同時處理飼主的理解需求與動物的實際接受度，也要求研發端把營養、製程與使用情境放在一起考慮。
數位孿生（Digital Twin）與 AI 能協助企業縮短產品試製時程。工廠將原料條件、製程設備及感測器取得的數據轉為數位資訊後，可預先模擬不同配方與加工條件，協助研發人員提早排除不適當的組合。林教授指出，透過 AI 輔助原料篩選與製程模擬，能大幅降低研發盲區：「你就不用再一直試這個，試完了狗狗不吃又重來。」只要企業累積足夠數據，AI 便能有效減少反覆盲測的試製次數，大幅提升新產品的開發效率。
AI也能延伸到製程管理、品管與市場資料分析，例如整理競爭產品、企業資訊及市場變化。不過，AI能提高資料整理與運算速度，輸入資料仍決定輸出品質，企業如果要把AI真正用在研發與製造，需要先建立原料、配方、製程、品管與產品表現的資料基礎，再逐步提高模型在實際生產中的可用性。
後生元、精準營養與AI都提供新的研發工具，但它們的價值在於能否解決原本的製造或使用問題。產品如果無法維持穩定效果、控制成本，或缺少足夠資料支持，再新的技術也很難長期進入市場。
臺灣寵物食品下一步是將研發能力變成市場差異
新原料、新製程與AI可以提高研發效率，但安全、營養與品質仍決定產品能不能長期留在市場。人類食品近年開始討論超加工食品對健康的潛在衝擊，類似問題未來也可能延伸至寵物食品，製造商因此需要重新檢查每一道加工程序，確認它是否確實改善安全、保存、營養或適口性，而不是為了產品形式增加沒有明確作用的製程。
臺灣已具備食品加工、生物技術、農漁業原料與製造能力，下一步要把這些基礎轉成可以長期累積的產品能力，包括建立科學證據、穩定原料規格、發展特殊製程與提高量產能力。這也決定臺灣業者能不能跳脫價格競爭。林教授觀察，近年新進品牌增加，如果產品缺乏自己的原料、製程或技術，很容易最後只剩價格可以比較；相反地，企業若能建立別人不容易快速複製的能力，即使產品價格較高，仍可能在海外市場找到位置。她期待臺灣產業形成「良性競爭」，讓業者在競爭中持續提高自己的生產能力，而不是靠削價爭取市場。
臺灣真正需要累積的，是把既有的生物技術、農漁業資源與食品製造能力，轉成有科學依據、能夠穩定生產，也有條件進入國際市場的產品。當這些能力逐步形成自己的特色，臺灣寵物食品在國際市場上也會更容易建立清楚的競爭位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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