專訪前亞蔬中心主任鄒篪生博士,從知識農業、農事服務到農業韌性,重新理解臺灣農業的系統挑戰


談到農業,很多人第一時間想到的仍是品種改良、病蟲害防治,或某項新技術能否快點導入現場。但今天真正的挑戰早已不只是「怎麼種得更好」—氣候變遷牽動糧食安全與供應韌性,新技術帶來的也不只是效率提升,而是整個農業系統能否把技術、資料、服務與市場重新組織起來。這正是《農業運籌洞察》希望持續回應的核心問題,也是這篇文章的起點。

 

一個跨越制度與現場的視角

鄒篪生博士(以下簡稱鄒顧問),本身就跨越了農業最關鍵的幾個交會點。他長期服務於國際農業研究體系,曾於亞蔬─世界蔬菜中心擔任主任,與國際組織、研究機構及各國政府長期互動,退休後投入科技政策研究,持續影響農業科技計畫的規劃方向。

這段歷程讓他深刻體認一件事:農業不只是技術與生產的結果,更是制度與系統設計的結果。同樣的作物、同樣的技術,在不同的制度環境與知識支撐體系下,會產生截然不同的產業成果。而後來轉入科技政策研究,則強化了他對資料、分析與決策之間關係的重視—沒有長期累積的可靠資料,再好的政策理念也難以真正落地。

正是這樣的背景,當他觀察到荷蘭、英國等國家帶動全球農業「從現代農業向知識農業轉型」,卻發現臺灣尚未真正跟上這個轉折時,才選擇透過學會平台,把知識農業的思維與方法帶入臺灣農業界。


農業走到今天,經歷了三個轉折

鄒顧問對農業歷史的梳理,讓臺灣當前的處境更清楚。

農業是人類最早的產業,長達數千年維持單一產業型態。直到工業革命後,化學肥料、農藥與土木灌溉才陸續引入農業,形成我們熟悉的現代農業—這是第一個轉折。

第二個更深層的轉折出現在1980年代中期之後。農業開始大量吸收其他領域的知識,從資訊管理、生物科技到系統工程,形成所謂的「知識農業」。他指出,在這個階段,「最關鍵的已不只是技術本身,而是知識的融合」,如何把來自不同領域的知識整合起來,在農業系統中創造出比任何單一技術更大的價值。

今天,我們正站在第三個轉折的門口。AI、無人農機、大數據、精準感測,這些工具讓農業的資料密度與系統複雜度大幅提升。但這也意味著,農業升級的問題已不再只是「有沒有新技術」,而是「這些技術有沒有被整合進一套可運作、可放大、可持續的系統之中」。

當我們仍習慣用設備補助、研發計畫或單一示範場域來定義農業現代化,就很容易在轉型關鍵時刻慢半拍,這不是因為技術不夠好,而是系統從來沒有準備好。


「運籌」不是物流,是重新組織農業的思維

「農業運籌」這四個字,在臺灣並不是為人熟悉的語彙。鄒顧問在訪談中給了一個清楚的解釋:「核心還是管理,只是加入運籌的觀點後,農業就不能只看單一環節,而必須把從規劃、生產到行銷的整體流程放在一起思考。」

他進一步說明,傳統管理往往以單一部門或專案為單位,各自優化、各自運作,加上「運籌」之後,則強調以整體方式加以整合,追求的是「整體效率的極大化」、「整體效益的極大化」。

換句話說,運籌不是狹義的物流管理,而是一種重新組織農業的系統思維:把規劃、生產、加工、流通、行銷與制度設計放在同一個框架,避免各自為政,也避免局部最佳卻整體失衡。臺灣不缺個別技術的突破,缺的是把這些成果連成一個可以在產業層面運作的整體—這正是「運籌」試圖補上的關鍵缺口。


臺灣農業的限制,以及農事服務業的突破口

臺灣農業有其先天的結構性限制。以糧食作物而言,臺灣以小型農場為主,要與美國、澳洲這類大農場國家正面競爭,幾乎沒有勝算。農業機械化、自動化與資材效率都和農場規模高度相關;規模不夠,很多效益就無從實現。

但這不代表臺灣沒有路走,而是必須找到不同的競爭方式。

鄒顧問提出的方向,是以「農事服務業」作為突破口。他的邏輯是:當農業日益知識密集、技術密集,這些方法往往已超出平均年齡六十多歲農民的操作能力。因此,「臺灣真正需要補上的,不只是技術本身,而是承接技術的人與服務體系。」

農事服務業的核心概念,是讓一批具備知識背景與專業能力的人,透過服務業模式,把同樣的技術與知識同時提供給大量小農,使分散的農業生產透過服務整合,呈現出接近中型以上規模的運作效果。臺灣在水稻領域已有相當成熟的代耕體系,問題是能否延伸到其他作物,並結合 AI、無人農機與大數據,把農事服務業發展為精準農業的核心載體。

鄒顧問的判斷是:「發展以農事服務業為核心的精準農業,可能是一個可以發展的方向。」

這裡也要特別留意他對精準農業的詮釋:精準農業的核心不是「用更多科技」,而是「用得剛剛好」。精準施肥、精準用藥、精準用水,目的是讓資源使用更貼近實際需要,同時把生產效率與環境永續結合起來—這是一種治理能力,而非技術展示。


熱帶溫室,臺灣尚未充分發揮的優勢

在農業出口的可能性上,鄒顧問特別指出設施農業與溫室系統,是臺灣值得把握的戰略切口。

他觀察到,目前全球在熱帶與亞熱帶溫室系統上,仍缺乏成熟且可複製的整體模式,而這正可能是臺灣的機會。相較於溫帶國家,臺灣更熟悉高溫、高濕、病蟲害壓力大的環境;若能把熱帶溫室的病蟲害防治、產量提升與整體管理做成一套系統,就有機會發展為可輸出的技術與服務。

相較於臺灣目前仍較少把溫室、網室與栽培技術整合成整套商品,鄒顧問說:「跟荷蘭人談溫室,他們不會先跟你說自己的溫室有多好,他們告訴你的,是如何用他的溫室,怎麼去種你所要的作物。」荷蘭並非輸出溫室,而是販售結合設施、作物、栽培技術與管理系統的完整方案。

鄒顧問表示:「這就是運籌」。當農業輸出的不再只是硬體,而是一整套能回應需求、可被複製、能產生商業價值的系統方案,運籌才真正從抽象概念落地為可見的產業能力。


農業韌性,不是事後補救,而是平時就要建立的系統能力

除了生產與技術系統,鄒顧問也點出幾個常被低估、但極為關鍵的農業議題。放在一起看,它們不是分散的政策項目,而是同一套農業韌性基礎的不同面向。

糧食安全,不能只停在水稻層次。 臺灣糧食安全的討論長期以稻米為核心,但鄒顧問認為應從「營養素」角度重新盤點臺灣真正的缺口。以食用油為例,他直言臺灣自給率僅約 5%,「一旦國際供應受到衝擊,問題會十分明顯」。

天然災害引發的價格波動,根源在產地過度集中。某些量體不大但日常必需的作物,颱風一來主要產地受損,就容易出現劇烈的價格波動。相較於事後補貼,更重要的是在政策層面即需重視產地分散與風險配置。

病蟲害風險,需要提前管理而非被動應對。鄒顧問特別強調,應運用全球資訊資源,「提前預測臺灣未來三到五年的氣候條件與可能入侵的病蟲害,提早進行研究與防護」,而不是等問題發生後才被動反應。

加工與儲存,是農業韌性的基礎設施。冷鏈與倉儲的投資,不應只被理解為改善物流,而應被視為農業韌性基礎設施的一部分。

這幾個面向彼此牽動:糧食安全、氣候變遷、天然災害、病蟲害與冷鏈儲存,是相互連動的系統性挑戰。應對這些挑戰的能力,必須在平時就持續建立,而不是等問題發生後再來補救。


從觀察到制度:政策落地的四個步驟

從政策形成到實際落地,究竟什麼最關鍵?

鄒顧問提出了一個清楚的判準,把政策規劃的思考流程分為四個步驟:「第一是觀察,第二是預測,第三是決策,第四才是制度。」他強調好的政策規劃從精準觀測開始,先掌握大方向,再預測三到五年後可能出現的政策問題,進而提醒政府提早因應。

在這個基礎上,他特別強調資料庫的重要性:「當我們掌握 database 以後,就可以幫忙輔助政府決策,我們假使沒有這個資訊作為基礎,是做不到的。」

這幾乎是對政策智庫、中介組織與學會角色最好的詮釋:真正能讓政策落地的,不只是理念,而是長期累積的資料、持續追蹤的趨勢,以及把研究成果轉化為實際應用的轉譯能力。

這也讓《農業運籌洞察》的定位更加清晰:不只是追蹤政策動態,而是持續累積趨勢分析、資料觀察與系統判斷,讓這份電子報本身也成為農業運籌能力建構的一部分。


農業的未來,在那些讓系統得以運作的連結之中

回頭看這場訪談,最值得記住的,也許不是某一句漂亮的結論,而是一種重新整理問題的方式。

當農業面對的已不只是產量,而是糧食安全、氣候變遷、病蟲害、資料治理、國際市場與制度設計的共同壓力時,單點技術再先進,也不等於系統已經準備好。臺灣農業並不缺技術成果,缺的是把這些成果連結起來,讓整個系統持續運轉的架構能力。

從觀察、預測、決策到制度—這四個步驟構成的不只是政策規劃的方法論,也是農業系統治理能力的核心。農業的未來,不只在田裡,也在那些讓整個系統得以穩定運作的連結之中。這是《農業運籌洞察》最值得持續追問的方向。



訂閱《農業運籌洞察月報》:連結